極短篇小說：《缺德世界》〈有錢真好〉

        太好了！

        大鴿如是說，終於可以約會了，而且還是三天兩夜的行程，一想到這次能跟女神祖波過夜，他就興奮地跺腳。

        從初次見面的高級餐廳，到後來的看夜景，直到最近一次地過夜（跟女神躺在一張床上令他十分緊張，以至於那天只到進展到後抱這一步）‧‧‧‧‧‧「一步步靠近天堂的感覺就是這樣吧，」大鴿撐著頭看著窗外的高樓，心想：「這次可好了，三天兩夜，我再怎麼緊張她再怎麼機靈都迴避不了吧！而且我可是把我媽留給我的那棟小公寓給賣了，如果再沒有相當的甜頭也太他媽的沒天理了！」

        他起身伸了懶腰，到浴室梳理，他的鬍子已經幾個禮拜沒刮了，頭髮也因為五天沒洗頭顯得油膩，牙齒更因為長期未清潔而泛黃。面對這些，大鴿坦然，用水將頭髮梳理後，再捧起水來洗臉漱口，便準備出門。他心底明白祖波應該會稍嫌噁心，所以一會兒吃完「早」餐後，他就要去媚姐的VIP室那進行保養，「上次那個女孩還真漂亮，屁股也很柔軟。」

        就這樣想著，下面搭起了帳篷，導致他在原地徘徊了幾分鐘後，才雀躍似地出門。

        今天的大鴿還是忘記給媽媽燒香。

        「媚姐，我不想接待那個客人，」小娟委屈地低下頭囁嚅：「他一直對我毛手毛腳的，而且他的眼神好噁心，頭上還有蟲子。」

        媚姐嘆了口氣，她何嘗不知道她說的全是實話，從前可都是她被毛手毛腳，現在大鴿把目標轉到年輕的妹妹身上，她真的放鬆許多。也不能怪罪她無情，她很明白小娟來這打工養家攢學費是多麼辛苦，但就是因為知道小娟辛苦，反而讓媚姐不敢隨便地把大鴿打發走。老實說，只要大鴿來一次，她們店裡半個月的業績就足了，一個月委屈1小時，剩下的29天23小時都是在笑容中度過的，這樣的機會跟老天爺白送一樣，如果媚姐輕易地放手了，不但對不起自己，小娟又該去何處？可眼前這個低著頭掩飾淚水的女孩令她陷入兩難，她才剛成年沒多久，就要到被這個缺德世界所玷汙，如今自己已經快35歲了，莫非自己連個人都保護不了？她沉思了半响，忽然抱住小娟，用她那依然纖細漂亮的手撫摸著她的頭，微弱的啜泣聲從胸口傳來。

        媚姐溫柔地說道：「沒事了孩子，我來。」

        豬肉漢堡、蘿蔔糕、薯條、雞塊、大冰奶。

        大鴿邊吃邊抽著菸，照理來說這裡不能抽菸，但他已經給了老闆娘3000元，所以她就把一張桌子移到角落，讓他來時能大抽特抽。

        有些員工跟老闆娘反應了，但她只是回：「原諒他吧，他母親剛剛去世，有點失神了。」

        員工想回嘴（因為大鴿在母親還沒過世前就這副模樣），但實在不好意思跟老闆娘再說什麼，只能迅速送餐迅速離開就是了。

        大鴿今天還是邊看著女主播邊吃早餐，音量大到老闆娘在煎台後都能聽到五音不全的歌聲，這會兒一個新人正努力地讓大鴿投點禮物，其實在她唱歌之前，他就已經決定把價值一萬五的虛擬禮物送給她了。被叫哥的感覺真好，施捨的感覺真好，有錢真好。

        這會兒，他已經吃了六分飽，看著馬路上的外送員在艷陽下送餐，他想起了並不遙遠的過去。也就三、四年前吧，那時他也為了掙錢而傻地跟沒受過教育一樣，早上去早餐店，下午到晚上七點多在百貨公司的停車場站崗，然後休息一個小時左右，再去超市幫忙，回到家睡不到五小時又起來去早餐店。生活十分緊湊，他卻仍想著擠出點時間再接點活。「或許兩個禮拜休息一天就可以了。」大鴿當時真的那麼想。

        直到某一天請假在家閒得發慌，對起發票，他的人生似乎才開始。

        1000萬，一個有生命的數字，大鴿被「他」說服了，在繳完稅領完獎之後，辭去了所有工作，並把之前對他說話不客氣的房東所附的家具全數砸毀。當然在幾個月後的法庭上，他賠償了1.25倍的金錢，但當天他又把房東的車的輪胎戳破，玻璃砸得粉粉碎，並特地在前一天大吃特吃然後在駕駛座上拉屎。他陰險地笑了出來，啐道：「你也有今天！」

        大鴿嘆了口氣回到現實，忘記房東的骯髒事。

        如今什麼都好了，有車有房有女人，愛幹什麼就幹什麼，而且他已經領悟了有錢人的精髓──並不是想要什麼有什麼，而是永遠不缺什麼。他最近甚至針對這個發現寫了幾段文章，講述當有錢人是什麼感覺，且已經有大間的出版社願意出版他的文章，雖然賺的一定比花的還要少，但能夠把這個真理告訴凡夫俗子，大鴿打從心底地高興。

        唯一讓他有些感嘆的，就是他跟母親為了這缺德的世界努力太多，媽媽甚至還沒享福就離開人世了，若再有機會一起吃早餐，他非常想告訴媽媽：「一切都是命，不用傻傻地想改變什麼，妳看妳連命都賠進去了。」當那一天接到律師的電話，聽到他母親留給他一棟小公寓時（那時，1000萬已經跟他成為朋友），他恨不得抓把土塞進律師的喉嚨，要他連土帶話全部自己消化。「媽實在太傻了，把房子賣了過好日子才是硬道理，過勞工作把遺產留給孩子，自己卻變成了一堆骨灰，這算什麼？」所以，無論別人會怎麼看待他，他還是把母親留給他的房子賣了。因為他需要錢，一切就是那麼簡單。

        他吸了口菸，想著即將跟祖波展開的旅程。

        她沒卸妝就倒在床上，以前明明都還會勉強自己的。給觀眾帶來最好的自己。想當初她也是有這份心意在直播上，但發現根本沒人在乎自己的努力，練唱歌到喉嚨都啞了，練微笑到臉都僵了，還是比不過隔壁台的一聲：「謝謝哥～～」。祖波倒是在鏡子前試過，但實在太過反胃，只好眼睜睜地看著觀眾一個一個流失。

        有一天，她發現自己的學妹突然竄起，業績是她的3倍以上，重點是，她根本沒做什麼。開播的時數少之又少，唱歌比唸的還差，還不完全唸，祖波納悶：「老天爺為什麼偏偏幫助她？」直到她的經紀人跟她喝咖啡的時候談起伴遊的事，她才多少明白。

        「伴遊？」

        「嗯，就是接待有錢人，富商、富二代之類的，有些真的是單純地旅遊（如果妳信的話）。」

        「什麼意思？」

        「會到床上旅遊的意思。」

        所以她的學妹也不是平白無故地業績上漲，她是有「付出」的，再說了，雖然自己不是很喜歡她，也不見她把錢拿去揮霍。祖波想起來學妹從大學時就常打好幾份工，大概是家裡經濟有困難吧。

        「我有一天也會這樣嗎？」她當時這麼問自己。

        答案是會的。

        如今躺在床上的她已經伴遊過許多次，雖說都沒有到達性愛的那一步，但每次相處時的彆扭，以及偶爾過夜時，那種必須整夜沒睡保護自己的緊張感，讓她備感疲憊。錢是賺到了，但靈魂也沒了。每次她都會勸自己在努力一下就好，到達一個數目就走人，但每次在即將接近預定目標時，她的存款就會驟然下降，祖波事後回想時非常驚訝，因為那些錢都是自願去花的，甚至是必須去花的。她感覺到老天爺在竊笑，顯然命運不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的，有一個超乎她能抗爭的存在正在把原本就不太美好的人生，攪入更多惡劣的調料，當這道料理被端出，然後呢？她將被丟進廚餘桶，等到腐化的那一天到來。

        週末又是一場考驗，必須熬過三天兩夜，但是酬勞很豐富。祖波心想這次應該逃不了了，初夜沒有等到初戀‧‧‧‧‧‧

        她的妝花了。

        媚姐端詳著長身鏡中，穿著低胸緊身衣，套長筒靴，正梳理著旁分瀏海的自己，倒了點玫瑰髮油在手上，把頭髮弄得光澤又散發了迷人的味道。老實說，如果再失神地看著幾分鐘，她就要把紅唇貼到鏡面上了。

        這就是媚姐的辦法，自己來。

        身為一個長輩（其實才34歲），她有義務保護含苞待放的少女，而且‧‧‧‧‧‧

        「我這輩子大概不會再戀愛了吧！」她有點感嘆地說道。自從幾年前交往十年的男友劈腿之後，她就不再指望愛情，將事業往前推進好幾步，員工既是尊敬又是心疼，特別是那些資深員工，親眼得見媚姐分手前後的差別，總是在無眠的夜裡，帶來關於人生的沉重指點。原來一個人少了情懷也能活，但是像殘疾人一樣，少了點什麼。

        現在的媚姐只有事業，所以客人跟員工都是她不肯放手的部分。儘管大鴿粗俗噁心，但錢卻是閃亮的。心想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努力熬過這一陣子就好，既然沒有人有能力與勇氣，那她為何不站出來呢？她已經在心裡盤算要如何讓大鴿願意讓她服務，她將彎下腰露出性感的乳溝，說小娟最近感冒，能不能讓她來呢？只是想著想著，她卻又幻想到另一個畫面，那是他前男友來在某個打烊的夜晚來找她，深深地鞠躬，請求她的原諒，請求不要放棄他們兩個人幸運，然後就簡單了，一起去吃宵夜，愛情又能延續個好幾十年。

        她仰起頭擦拭眼睛，免得把妝弄花了。這時，大鴿出現在對街的人行道上，正準備過馬路，她舉起手來向他熱情地招手，他卻只是舉了一下，便踏出步伐。幾秒鐘後，一輛貨車將大鴿撞飛了十幾公尺，將柏油路當成畫布，用紅與白的顏料，留下人生的最後一筆。

        在某個遙遠的地方，有兩個神正在聊天。

        「你還真喜歡這種惡趣味，把他隱形，讓卡車撞到，然後操控那些所謂的『顏料』，我看看祢畫了什麼‧‧‧‧‧‧ㄜ‧‧‧‧‧‧生殖器？不過隨便啦，祢都買了，我也不好意思說什麼。」A神說道。

        B神冷笑，叼起一根菸。

        「有錢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