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短篇小說:《缺德世界》〈美好的熱炒店與意外,以及更加意外〉
「杜威!」A神見到老朋友又從人類世界回來,肯定是部落格又申請失敗了。「祢的部落格──」祂不再說下去,因為杜威的狀況有點不對──之前那一次若是失望,這次就是絕望。
「我們找個地方方談談好嗎?篠田店長的咖啡廳?」
「不了,我現在只想回家。」於是杜威逕直地向前走,把A神留在原地。
祂當然沒有輕易地拋棄我們的杜威,默默地跟在後頭,後者也沒有驅趕。「看來,祂很需要別人跟祂聊聊。」A神想道。到了杜威的家門口,A神便詢問是否能進去坐坐,杜威同意了。
心情不好時絕對不要自己一個神悶著,這或許是天國跟人類世界鮮少相同的真理。以杜威的情況來說,若祂自己一個神回家,肯定會呆坐在書桌前獨自地煩惱,將煩惱越攪越亂,但如今祂必須泡咖啡並準備點心給來訪的友人,祂就不會閒著。甚至當熱水墜落到濾掛咖啡的咖啡粉上時,祂的心靈似乎也被澆灌,洗了一場過熱但通體舒暢的熱水澡。
杜威將咖啡跟點心端到面前,A神看得出來兩杯咖啡有所不同,大概是篠田店長給他的靈感。祂就著杯子喝了一口,以祂談判時的優雅節奏說道:「我們先談簡單的吧,部落格差點就過了對吧?」
「不知道‧‧‧‧‧‧,可能吧,至少我覺得自己寫得更好了。」
「那我會支持祢的,我甚至可以無利息的借予祢旅費,『旅費』這個詞可真浪漫,不是?光是決定去旅行,可能就有意義。」
「謝謝,我會再想想的。」
「嗯,這件事就此放一邊吧。祢在人類世界發生了什麼,對吧,杜威?」
「沒錯,我還是不了解為什麼如此?是因為我去的那個地方很特別嗎?」
「說說看吧,搞不好你又找到關於那個缺德世界的線索,有了這些線索,我們才能處理。」
「我不否認天國處理的要比人類世界好得多──大概是因為天國的大家都互相認識吧?但那個地方真讓人灰心,同理心似乎消失殆盡,以我那個時代的國家當對比,也沒有這個時代的國家還要糟糕。」
於是,杜威娓娓道來這幾天所發生的事。
一日,大概就在部落格申請沒過的一兩天後,杜威到了附近的小吃店解解煩悶的心情。老闆娘沒有因為祂外國人的長相而排斥,反而向祂介紹了很多的餐點,並親自開瓶倒啤酒。由於祂身上的錢不多,只點了什錦炒麵、炒青菜與豬肝湯,就算這樣,老闆娘依然沒有露出嫌棄的表情。
在所有烹飪方式中,祂認為「炒」是一個藝術動作。不僅是炒需要技術,它還需要認真對待食材與顧客。什麼食材配上什麼食材,再配上什麼溫度、什麼調料以及什麼時間才能做出一道美味的食物,是一個好的廚師應該培養的基本靈感。比如說,若一位心血管疾病的病人來用餐,若還端上又鹹又油的食物給他,就不符合一位熱炒店廚師的標準。因為其他的速食、便當店還好說,他們現場的菜是早已準備好的,無法為客人做多樣化的調味,但熱炒店是可以的。這也許就是為什麼熱炒店得以賣的比其他店還貴的原因吧。
再次重申,「炒」絕對不只是技術而已,如何炒出美好的食物,還需要對這個動作的用心。有很多熱炒店的廚師無論食材的型態與客人的狀態,都用一致的從過往學習的炒法應付,想當然爾生意不會好下去。
這家店就是用心在炒的店,什錦炒麵的搭配不會讓人覺得是食材大雜燴──儘管這道菜原本的意思就是大雜燴──可以感受到每一個食材都根據本身的特性炒熟,再進行混搭。炒青菜是跟隨季節的時蔬,不像某些餐館無論365天都端出空心菜。豬肝湯調味準確,無多餘油份,裏頭的薑帶出了湯頭的美味。
可能是因為這是第二次申請被拒,所以沒有第一次那麼沮喪,杜威吃著吃著就恢復了原有的對生活的熱情,但這樣的心情卻沒有持續多久──
「喝,老外在那邊裝融入。」旁邊那桌的其中一個人說道。
「網路上很多啊,都來拍一拍上傳YouTube。我看有時候他們吃完其實就吐掉了吧,只是為了傳錢。」另外一個人如此回應。
「話說,這個老外還真醜,是被他們國家趕出來了嗎?哈哈哈~」
「哈哈哈~」
老闆娘注意到了這個情況,往裡頭走,打算制止顧客們無理取鬧,但杜威已經搶先了一步站起來。
「先生,我聽得懂中文,麻煩你為剛才的發言道歉!」
那先說話的男人雖然被嚇了一跳,但還是站起來回嗆:「你‧‧‧‧‧‧你跩什麼跩?我說錯了嗎?你就長得很醜阿!」
「再繼續下去,我得告你公然污辱了。」
「去啊,告的成才有鬼啦,騙肖欸。」
杜威氣憤地拿著手機往外走,老闆娘看他在打電話,似乎打算報警,原本想出面當和事佬,但整個過程她看在眼裡,在那過程中,她發覺這些言語的傷害不是一兩句「算了啦」、「不要跟他們計較」可以解決的。那一刻,她覺察到了,那些言語造成的傷痕就跟蛀牙沒有兩樣,又酸又痛且觸碰到了人類的敏感之處。更重要的是,這樣的傷害是無法復原的。
於是,她沒有阻止杜威。
警察於十幾分鐘後趕到──因為剛剛再處理別的事情。
聽完杜威的說明以及老闆娘的證詞,他們了解了事情的脈絡,那兩個辱罵杜威的人恍然間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拼命第向警察表示自己不是那個意思,但警察只是叫他們先不要說話,把杜威帶到一旁。
「杜威先生,抱歉發生這種事,但我想他們只是說說好玩而已,用不著放心上。」
「說說好玩?他們的行為令我非常不舒服。」
「是是是,可你剛才也看到他們知道錯了,正打算向你道歉呢!」
「我不接受,他們做得太過火了。」
「那,您想要怎麼做?」
「我要對他們提出公然污辱的告訴。」
警察無語,向同伴投以尷尬地神色。
「唉,好吧,那我們約晚上八點好嗎?我們還得先繼續處理別的事情。」
於是八點左右,杜威進了警察局,坐在一旁等待。
耳際傳來細微的對談聲(若是人,應該難以聽出):
「就是他吧?」
「這種事也要我們解決,當我們很閒嗎?」
「刁民。」
杜威越聽越恍惚,有一種自己做錯事的感覺在心中升起。
負責此案的員警,沒有過來迎接,僅是招手要杜威過去。
他沒有正眼看杜威,僅是對著螢幕說話,詢問一些剛剛發生的細節。杜威注意到這個警員就像機器一樣,態度慵懶地單指敲鍵盤。杜威心想:「他對這個案件的用心程度遠不如對髮型的用心程度。」
「好,這樣就可以了,我們會再去警告那兩位民眾的。」
「嗯,好。那什麼時候會傳喚我開庭?」
「開庭?ㄜ,你要告他們嗎?」
「當然阿,公然污辱欸。」
「杜威先生,我跟你說,你這個案件是很難成案的,在場並沒有多少人,而且你也沒有人證或物證。」
「老闆娘可是有聽到的。」
「可是那是後來你站起來的時候吧?」
「‧‧‧‧‧‧」
「這樣懂了吧。而且這真的只是小事,不要這樣小題大作,到時候大家白忙了一場,你白忙,我們也白忙。」
「可是‧‧‧‧‧‧」
「總之,我先幫你紀錄一下,也會去警告他們兩個。以後遇到這種事,記得錄音阿,不然我們也沒什麼辦法。」
於是,杜威一個人落寞地走出警局。燈火通明的街道卻感受不道一絲溫度,他想著警察說的話,不斷地責問自己。
「這是小事嗎?我心理的不舒服從某個角度來說的確是小事吧‧‧‧‧‧‧可是對我來說,我真的很難受。我並不想小題大作,只是想找一個能夠保護我的地方而已。莫非以後上街需要戴上攝像頭和錄音機,才能安心地生活?」然後他想起那位員警的慵懶姿態,精緻的髮型,還有對待他的輕浮態度──把他當成一個麻煩製造者來看待,既不招待也不送客,就像去警局接受第二次傷害。
這個缺德世界正在竭力地告訴他:「像你這樣的人的痛苦不是痛苦。」杜威忽然不能自己,跪倒在地,蜷縮在水泥地悲泣,直到失去了意識,回到天國。
A神抿起嘴唇,不言語,有一種苦澀灑在氛圍之中,令人不敢呼吸。
「是只有我受到這種待遇嗎?」杜威向他投以求救的眼神。
「不是的,杜威。」A神搖了搖頭說道。「唉,這就是那個世界的原貌,我想帶祢去看個東西。」
於是杜威就跟著A神來到了轉生井附近的幼兒園。
園裡,一些孩子們盪著鞦韆,吹出籃球大小的泡泡;一些孩子在肩上搭了件披風,從無限長的溜滑梯上飛往空中;另外一群孩子把飲料罐疊成一個巨大的金字塔,握起雲朵丟擲。整個畫面洋溢著快樂與溫暖,令杜威稍微忘了這陣子的煩心事。
「祢肯定以為我要用快樂的事讓祢忘掉煩惱吧?」
「嗯?難道不是嗎?」
「不是──」A神語帶感慨。「這些孩子都是因為警察不理他們而自殺的。」
剎那間,天國籠罩了一層人性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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