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短篇小說:《缺德世界》〈誰來幫忙轉動指針〉

        他沒有看到結局。

        在北部的一個破舊公寓裡,男孩正在蚊蟲的叮咬下,謄寫一份關於教育的計畫。前幾天校長又拒絕了他的提案,原因是這件事看起來毫無效益可言。
        關於這件事,他其實躲在棉被裡哭過,直到最後的日子李,他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過任何人。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實際上,自己沒有損失,但這個世界帶來的失望卻會把一個人的心擠壓出血。
        不過,他還是打起了精神去買飯探望母親──雖然這代表了他的心情可能會更加負面,因為相較於其他手足,他實在沒有什麼世俗意義上的成就,而母親又是那種愛叨唸的人。他想過豁出去不再自討苦吃,因為誰也不會讚揚落魄者的孝行,甚至,那些親朋好友在背後嘲笑他的可能性還要比稱讚他的可能性要高。可是很顯然地他缺乏勇氣。男孩終究還是去買了整個城鎮最好吃的清粥小菜以及幾顆日本富士蘋果,前往從前居住的透天厝。
        他用力地拍了幾下鐵門,但不見回應,可能母親年紀漸大,耳朵也越來越不行了。有時,他會假想母親在屋內的那張彈簧已經鬆弛的床上,安詳地故去,但這樣的想法沒有保留幾分鐘,便被他用手敲打腦門而破碎。
        沒過不久,屋內便傳來一陣熟悉的拖鞋聲,由遠至近,由大至小,戛然而止。而後是一陣操作門鎖的聲音,裡面的那道門「ㄍㄧ」的一聲被打開,裏頭是一位白髮遍布的女性,從鐵門的欄杆投射出防衛眼神,質疑門外的人既可能是推銷員,也可能是鄰居──當然,也可能只是兒子。
        每當這個時候,男孩都必須先開口:「媽,我來看你。」

        依舊慘白的日光燈照耀這片生活之地。
        他將粥倒進鐵鍋,並裝了一碗給母親,自己也裝了一碗坐在對面。背景是主播聲嘶力竭地強調新冠肺炎的確診與死亡數,本以為自己的國家不會再跟它有所關聯,不過到了最後,我們仍然無法脫離我們所存在的這個世界。
        「怎麼又有糖醋排骨?不是跟你說了好幾次我不喜歡吃嗎?又甜又鹹的。」
        男孩無奈地看著母親,因為就在上個禮拜,她還稱讚過這道菜──甚至,她可能說出:「我從小最喜歡的一道菜就是糖醋排骨。」
        「媽,對不起,下次夾蒜泥白肉給妳。」
        媽媽抬起了頭,但只是「嗯」了一聲,又繼續吃她的飯。
        「得肺炎的那些人都死好!」
        「媽,你怎麼那麼說,他們很不幸。」
        「不幸的人多著呢!大驚小怪的,疾病也分流行與不流行?好像其他痛苦就不是痛苦。隔壁那個媽,長年洗腎,怎麼都沒有人關心過她?死前她告訴我了,她說人生若重來一次,她不會選擇洗腎,她要吃死自己。你聽,吃死自己,這至少有主動權。重點是她完全不想得腎臟病,跟肺炎一樣,但沒有人關心。她是被洗死的。」
        她是被洗死的。
        男孩一直記得這句話──對此他也感到莫名──直到他母親過世後依然如此。他想,這句話的意思應該就是在說「她是被人殺死」的吧!話說,母親以前會說這樣激烈的言論嗎?
        在某一段他沒有關注她的日子裡,時間似乎侵蝕了她的外表,又或者是命運偷偷地把整個人替換了?但這個問題──母親是不是變了──並沒有像另一個問題一樣,在那些落在輕柔的枕頭上的夜晚,從下方蔓延出來,攫住他的思想。有時,他會把枕頭整顆往牆上丟,幻想著看到枕頭底下的惡魔笑顏,奮起與祂對抗,但那裏其實空無一物。
        「母親是不是變了」,答案顯而易見。問題是「她為什麼變了?」那幾年發生了什麼事嗎?他相信不是父親的過世所引起的,因為早在那之前,母親好像已經被替換了。會是自己的兄弟犯了什麼錯嗎?沒有聽說過,也從來沒有過。那麼問題可能就是某種生理上的改變了,或者──
不,應該就是生理上的改變,他想。在一輩子的疲勞之後突然放鬆,人在心理上產生的異樣狀態。只不過就像感染上瘟疫一樣,母親很不幸地感染──一種不用強行隔離,便已像隔離的瘟疫。
        隔天一早,他再次收到關於教育計劃的回信,這次他寄給了其他學校的校長,希望自己能當個顧問,並強調無論如何都應該讓這份計畫運作起來。但是,對方只是用委婉的言詞拒絕。
        他不再看手機,吃了幾口吐司喝了幾口牛奶,便去上班。

        就這樣過了幾個十年,他的母親過世了。
        那份教育計畫一直沒有被高層採納。隨著他在學校的層級緩慢地上升(比別人慢了3到5年左右),他卻更沒有勇氣將計畫推廣,深怕這份計劃不合潮流。他開始佩服起那些將承諾實現的人,相比之下,他根本就是個懦夫,特別是當他為每個時期的他找到拖延教育計畫的藉口時(疫情嚴重、資金不足、學校組織變革、自己處於升薪階段、校長的兒子要辦婚禮等等),便哭了起來。因為他知道,這就是藉口。
        當然,這影響了他的結婚計畫。但這也無可厚非,他幾乎將所有的心思都擺在與這個教育計畫相關的事情上。
        有時到了偏鄉照顧孩童,總是會讓他感嘆為何世界能如此殘酷──他沒有使用不公平這個形容詞,因為不公平是個既定事實,只是他沒辦法想像會那麼不公平對偏鄉的孩子們來說,最殘酷的地方是,他們沒有城市孩子的優勢,卻繼承了城市孩子的劣勢。沒有方便的交通工具、娛樂場所及學習資源,但是孩子們還是要面臨霸凌、家暴等可能發生的事件。
        他們的世界是充滿風險的
        因此,他便決定先照顧這些可以看見的孩子,之後再去想還沒看見的孩子吧!每當這種下定決心的時刻來臨,他總會想起跟自己的初戀在校園的某處談未來的景象,他確信自己有說過這樣的話:「若能跟妳一起養小孩,一定很幸福。」而女方只是羞澀地回答:「我也覺得會很幸福。」
        然後,他們接吻。
        他確實沒有想到,他的晚年竟然沒有伴侶,身旁沒有一個女人供他在瞧不起沒有成就之人的世界保持奮鬥的精力。他幾乎一無所有,父母親過世了,兄弟姊妹們各奔前程鮮少干涉彼此的生活,沒有老婆、沒有小孩,甚至沒有自己的愛好。他唯一僅存的就是那份教育計畫,他努力地實行部分的內容,並藉由論文的發表推廣。最初的那份紙本計畫,經由他的刪減、塗改與重新裝釘,已經變成了那種你會在大學圖書館的偏僻角落發現的發黃並散發霉味的書籍,一打開就能把你的眼睛與鼻子弄得難受。
        他依舊沒有放棄,因為此生此世他已經沒有其他的奮鬥目標。
        又過了幾個十年,就在他去掃初任女友的墓時──他接收到她死亡的訊息時,已經辦完了告別式──一個不小心從樓梯上跌落,一跌就跌到最下面,頭部撞到了墓碑,當場死亡,直到當天下午才被工作人員發現。那個墓碑不像小說般屬於他的初任女友,僅僅是個陌生人的墓碑。他的表情透露驚訝,袋子裡的東西散落一地,包括了那一本他一生都在為之奮鬥的教育計劃。

        幾年後,諾貝爾委員會增開了教育獎,表揚了他以及他的教育計劃為全世界的學生帶來的改變,他的計畫既深刻又富實踐性,啟迪了所有教育工作者。至少,在某種程度上,他讓他們再次意識到一個早已遺忘的理念──教書是工作但大於工作,它有著無法以報酬衡量的榮譽性。
        他的弟弟踏著緩慢的腳步替他領了獎──那份教育計畫是他整理遺物時發現的,哥哥的家裡除了生活用品之外,沒有跟教育計畫無關的東西──他的感言有一段是這麼說的:
        「我想起我母親以前跟我抱怨的一件事,她說:『為什麼誰誰誰不多看你哥一眼呢?他又不是在做壞事。』如今終於來到榮耀的時刻,很遺憾,他們都不在了。我想當時要是有個人能替他們轉動指針,我們的世界有可能會提前變好。而且就算這件事沒有我說得那麼順利,人間至少也少了兩個遺憾。」
        他走了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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