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短篇小說：《缺德世界》＜祂、牠、他＞

        她為貓倒了些飼料，但牠不吃，轉頭就走；她為小孩夾了些青菜，他不吃，她提出了條件──吃完能玩一個小時的手遊，他馬上就把青菜吞了下去。

        珊珊是個寡婦，丈夫幾年前被酒駕的人給撞死了，因此她獨自撫養孩子以及兩人戀愛時抱回來的小貓。在這些生活緊湊的日子裡，她無暇思考失去的東西，所以無論從她的小孩或是小貓的角度看來，珊珊並沒有難過的日子。
        至少短時間看起來是如此。
        有一次，珊珊為他們自己籌辦了一場國內旅遊，是去某個小百岳一日遊。她唯一遺憾的是沒辦法帶著小貓一起過去。目前的她只有機車──丈夫過世後，家裡那一台車就賣了處理後事──但她打算在三年內買下一台中古車，讓她可以帶著小孩與小貓在週末能過上愜意的日子。
        這個小百岳的動物生態豐富，可以看到許多優雅的蝴蝶與蜻蜓在交織飛舞，據說運氣良好還可以看見石虎的蹤跡。對於這個年紀的小孩（小學）來說，花草所引起的興趣遠不如動物所引起的興趣，珊珊希望此行能讓兒子開心，讓他有心去面對新的一個禮拜的學校生活。
        可惜，事情沒有那麼睡順──
        當他們在捷運站出口等待遊覽車的時候，珊珊就注意到了，同行的旅客中有一個中年男子，臉色紅潤，性格開放，她一下子就認出來他──他就是撞死丈夫的酒駕車主。
        心中突然湧現一股劇烈的嘔吐感，雖然她知道這個社會邪惡，但還是天真地覺得，當一個人領受過罪與罰之後，會多一絲看似悲壯的沉穩。但她錯了。她看得出來對方並沒有因為那次的事情而在身心上起了什麼變化。他的笑是輕浮的，彷彿隨時都可再喝下高度的烈酒，開車去尋找辛苦加班的人，然侯把他的人生撞的支離破碎，只為了證明自己是活著的。
        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識到──她的丈夫白死了。
        珊珊想就這麼搭捷運回去，然而這時伸出了的一隻手拉了她的衣擺，她的兒子就在她身邊，而且可能是第一次，他說道：「媽媽，妳怎麼了？」珊珊動了心，她驚訝地發現自己差點就要把悲傷傳給兒子，但這不是一個身為家長、身為人該做的事。「唉，在兒子的快樂面前，她的痛苦又算的了什麼？」她感慨地想道，並摸了摸兒子的頭，稍微傾下身子回答他：「媽媽在想能不能坐前面，我們就不會暈車了。」
        她們依舊踏上了旅途，一趟值得書寫的旅途。

        後來的事實證明，珊珊轉念之間所做的決定真的對極了。
        兒子在旅途中十分開心，當他發現巨大如雞的鳥時，便興奮地模仿起牠的模樣，將手搭在後面緩慢地行走，用銳利的眼光掃視地面尋找食物。他非常喜歡樹上的鍬形蟲，但又不敢抓牠，珊珊於是輕巧地將牠抓起放到兒子的手背上，但他還是有點驚恐。這些都被珊珊用手機紀錄下來，傳到Instagram，盡責地發揮媽媽曬孩子的本領。

        在遠離了隊伍的地方，母子兩人被森林的寂靜所包圍，一股快樂就在那兒慢慢發酵，這股快樂是在松鼠的跳躍、蝴蝶的飛舞、鳥類的鳴叫中所孕育的，除了她們倆人之外沒有人類。這就是天國的畫家尚塞的名作〈寂靜中的喧囂〉的靈感來源。
        要在這裡講清楚天國的畫家們如何從人世間龐大的活動中取材是不可能的，但可以簡單地歸納為──心靈跳動之處。具有天賦的畫家能夠從這些超量的活動中感受到真正有心靈跳動的地方，這時祂們會先迅捷地降臨人間，從近處觀看生物活動。這或許可以稍微地解釋，為什麼在森林裡會有山神存在的感覺，因為只有在那樣的環境（人可以與植物、動物拋開目的的交流的地方），才會有珍貴的心靈跳動。尚塞沒有想到的是，祂的另外一幅名作將要誕生，而且受歡迎的程度遠大於〈寂靜中的喧囂〉。
        珊珊稍微回覆Instagram後，又將心思拉回旅途，但這時，遠方卻傳來一道咒罵聲。兒子似乎沒有聽到，於是她要他乖乖地待在原地等她，自己則動身前往。就在遠離步道，一塊雜草叢生鄰近懸崖的地方，她找到了聲音的來源──

        原來是那個酒駕的人。他現在正抓著邊緣的一根樹幹，向周遭求救，可憐的他在草叢撒完尿後並沒有注意地面便踩空滑落，一隻手本能地抓住那根樹幹。雖然他試著將自己撐起，但一移動整個坡面就更加不穩，所以只能安分地抓著樹幹求救。

        珊珊看到了此景，在某處生起「就這樣掉下去吧！」的心聲；可是，自己卻本能地往前走。這時的她不禁落下眼淚，懊惱自己竟然對讓自己家庭支離破碎的人仍無法殘忍，人道的沉重似乎在此時重重地壓在她的心上，她慢慢地走近，而酒駕的那個人也看到了。他的身體不再慌張，「小姐救救我！」他直聲喊道。
        此時，一隻小生物卻忽然出現。

        珊珊一眼就認出，那是稀有的石虎。本來這件事對整個救援行動是沒什麼影響的，沒想到那隻小生物卻接近了酒駕的人，似乎聽到了他的求救。牠靠近那根樹幹舉起手慢慢地接近，像是要握住他的手一般，這時，酒駕的激動了起來，喊道：「走開！」並揮起剩餘的那隻手用力地將牠撥開。而就是這個動作讓土塊整體鬆動，樹幹應聲斷裂，連人帶石虎都從那個地方剝落。

        珊珊機靈地往前撲，伸出了她的雙手，抓住石虎。酒駕的人墜落懸崖，頭部遂砸在下方的岩石，發出了一聲悶響。
        此情此景被尚塞看在眼裡，將這個畫面描繪下來，畫出名作〈祂、牠、他〉。

        珊珊抱著石虎回到兒子身旁，露出疲憊卻欣慰的笑容，跟他說道：

        「這個小傢伙差點就掉到懸崖下了，好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