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短篇小說：《缺德世界》〈靈魂出竅？〉

        這的確有些奇怪──當我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的時候──這或許是我人生的第一次靈魂出竅。
        第一次，我發現自己的睡相竟然如此不得體，枕頭被挪到一旁，棉被從床的邊緣蔓延到地板，地板則散落著我半夜從冰箱拿出來出來吃的麵包塑膠袋，以及幾團衛生紙。
        我發出那稱不上是音樂的打呼聲，一種可恨的聲音。
        男孩的總是這樣，女孩的則是可愛（至少在年輕的時候）。我始終沒有弄清楚打呼的原理，據說是一塊肌肉在睡覺的時候卡在呼吸道，嚴重時甚至會引發睡眠呼吸中止症。不管它對身體健康的嚴重程度，總之，在現在的我的眼裡，那不是什麼優雅的疾病。
        突然，我醒了，但似乎非常茫然，像是改變了身分一樣。
        我竟然用四肢將身體撐起，抬起來晃動，沒撐多久就趴倒在床，再次撐起、趴倒，然後開始用手抓撓我患上多年的異味性皮膚炎的皮膚。從前我就知道這個動作給人一種不信任感──好好一個人幹嘛那麼多動作──但對我而言，那又像無可避免的悲劇一樣。我不想抓，但不得不抓。不過，我依舊感嘆自己竟然讓這個狀態持續了那麼長的時間。
        原來人類是連病痛都可以習慣的。
        話說又回來，這幾年實在胖了許多，看著我像球般的身材就令人厭惡，一顆有年紀的球通常如此。儘管我從小到大都是以過胖的標準被記錄在健康檢查表上，但年輕時似乎有許多股力量能幫助我保持平衡，最明顯的就是那群愛打籃球的夥伴，我們可以花一整個周六或周日的下午，大打特打，每個人都把一個禮拜所累積的廢物排得一乾二淨，之後去買杯又冰又甜的飲料犒賞自己的努力（！？）；但現在，我大多直接進行犒賞行為，並天真地以為自己會快樂。
        除此之外，還有一股力量叫做期待。又或許只是幻想著別人對自己有這樣的期待──男孩期待你依舊神氣，女孩期待你依舊帥氣──就算如此，還是能在心中升起巨大的勇氣，迫使自己變得更好。可惜，隨著日子的推移，不但期待消逝，個人甚至會失去了幻想期待的能力。
        少了這些，我自由了。
        但自由不一定會使自己成為更好的人，當你完全不理解自由就去接觸它，便墮入了它的陷阱。
        這時我才領悟，自由是某個時間點發生的事，而非一段時間發生的事。比如，「我愛你」這句話一旦能順利表達給對方知道，你就是自由的；可如果「我愛你」變成例行公事，必須早晚宣示，那麼你就是不自由的。
        莫非，其實我一直以現在的我的狀態──四肢晃動、身體不穩、胡亂抓撓──去過生活的嗎？莫非我早已陷入了不自由的陷阱？
        我不確定這場靈魂出竅到何時結束，但我已無法忍受。
        直到移動身軀，我才驚覺自己走在堅韌的蛋白質上，操作著纖細的八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