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短篇小說：《缺德世界》〈你要吃素〉

        杜威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她。
        這個詩情畫意的開頭恐怕會讓讀者誤會許多事情，其實杜威所指的她只是個年老的鄰居，客觀來說，她絕對不是個討喜的人；但她吃素，也奉勸別人吃素──有時甚至是強迫的，杜威就看過某個小女孩的漢堡被她換成饅頭。
        有一次他們在電梯裡遇到，由於住在高樓層的緣故，杜威不得不挑了個話題化解尷尬。在簡短地問候之後，杜威說：
        「我可能也想讓自己吃素，但不知道怎麼讓自己下定決心。您可以告訴我當初您是怎麼開始吃素的嗎？有什麼訣竅嗎？」
        就算到了天國許久，杜威仍然覺得這是在人間所做的大錯誤之一。
        因為當問題發放出去隻後，等待他的是一段長達一小時半的劣質演講。讓他記憶猶新的是，這個鄰居在聽到他的問題之後，露出了可以代表人類奸詐的表情。
        那位素食狂人說道，從前住在鄉下，她曾親眼目睹一隻雞在蘋果樹下被落下的蘋果砸死，從此心生憐憫。杜威聽了有點渾沌，她接著開始訴說從那時起發生的改變。
        「從此之後我就對什麼物質、工作、感情之類的不感興趣了，所以你看我現在的生活也非常簡單，沒有手機和電腦，照樣可以活得很快樂。以前我也工作過，但事實上那只是為了打發時間，我可是園區裡最優秀的sale。當然這麼一來，就會有很多異性想追求，但都被我拒絕了，我覺得兒女情長這種事不是人類的任務。」
        「所以──，就是從蘋果掉下來的時候‧‧‧‧‧‧」
        「沒錯，就是那個時候。我發覺大部人都缺乏良心，那是生命欸！而且我跟你說，我以前看過一篇講雞的文章，文章裡說雞把人類玩弄於股掌之間，動物才是真正的智慧體，只是故作柔弱。」
        杜威露出尷尬的笑容，他總覺得話裡的雞不完全是他認知裡的那種禽類。
        「所以你看新冠肺炎在美國有多嚴重！那就是他們太愛吃炸雞惹得禍，日本人是太愛吃魚。你沒有注意到我們開放美豬進口之後，新冠肺炎就接踵而來嗎？原因就是我們吃下了太多豬肉。他們都想到別的地方去了，只有我發現真正的原因，有些人可能隱約地發現了，但就是他們的黨團讓台灣人吃到更多的豬，所以一定要用其他的新聞去遮掩。無恥透了。我現在出去還是看到一大堆自助餐、便當店、麥當勞什麼的在營業，再這樣下去我們會亡國的‧‧‧‧‧‧」
        杜威很想回應她那些荒謬的觀點，卻難以出擊，原因是因為她不顧旁人的神色與表情，劈哩啪啦地只想把那一套「真理」傳播。此外，由於荒謬的地方實在太多了，反倒讓他不知道該從哪一點開始說起。
        他不斷地看向管理員，希望管理員能發現這並非是什麼好朋友在聊天，而是強迫推銷員在魚肉百姓。一直到管理員打算去戶外抽根菸時，才發現了他的求救訊號，並巧妙地將杜威從對話中解放。
        事後，管理員以很愧疚的姿態對杜威說：「抱歉阿，我剛剛看新聞看得太專心了，讓你待在地獄太久了。」
        杜威卻還是充滿感激地說道：「沒事，我真的很謝謝你！」        

        儘管對那個鄰居有所抱怨，杜威還是很驚訝會在尋訪地獄時遇見她。
        對方早已忘記自己的長相，因此他可以自在地觀察地獄裡發生的事。看著她一如人間般，向其他地獄裡的夥伴說道：「各位，這裡就是極樂世界，看看我──我是一個心術多麼正人？竟然連我都在這裡了，那麼這裡一定是極樂世界。但你們可得耐住性子，這裡的考驗漫長又殘酷，只有心存善念的人可以通過。」
        這時，一個牛頭人從後方走來，踏著震地的腳步，鄰居一聽到，瞬間關上話匣子。牛頭人拍了拍她肩膀說：「又換你了。」
        她隨即轉身一跪：「不！這一定有誤會，你們把將來會成菩薩的人關在地獄，太沒水準了！」
        牛頭人連眼皮都沒眨，拿出腰間的斧頭直往她臉上砍去，只見一層臉皮飄盪於地獄之間。「把剩下的拿去煮了，給那些可憐的青少年吃。」祂的小跟班問牠：「那張臉呢？」「不要了。」牛頭人說。
        杜威緩慢地走向牛頭人，表明身分後，詢問他的鄰居犯了什麼罪，牛頭人只是簡單地回應：「她自私地近乎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