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喬治‧歐威爾《巴黎倫敦落拓記》-嚕的文學創作

         喬治．歐威爾是我很喜歡的一位作家，但說實在地，他的著作我閱覽得太少（除了生動的《動物農莊》和經典的《1984》之外），如今又能看歐威爾的著作，實在非常開心。

        《巴黎倫敦落拓記》的開頭是這樣的一段話：

        「啊，嚴厲的傷害，貧窮狀態」！

──喬叟（Chaucer）

        顯而易見，我們要談論的是貧窮，會造成嚴重傷害的貧窮。
        但貧窮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它純粹只是沒錢而已嗎？貧窮的人都很懶惰嗎？貧窮，在每一個地方都是一樣的風貌嗎？
        我可以用言簡意賅的句子回答這些問題，但是，我相信歐威爾的描述會讓你更深刻地理解，畢竟作者是真的身處過貧窮。這當然是偶然的不幸，但歐威爾並沒有讓不幸恣意地侵占他的理智，他用全身心去感受貧窮狀態的生活是什麼模樣？那些貧窮的人又是什麼模樣？你可以看到在犀利的洞察之下，隱含了對人類的憐憫，這種憐憫不若施捨般傷及他人的自尊，既低調且乾脆。

        以下我們就開始探討幾個重要的主題：

1. 貧窮之始

        當你的財富不夠讓你度過風險，厄運一來你就會加入貧窮俱樂部。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某個義大利人進入旅社行竊，使得歐威爾的生活從勉強過得去變成快要過不下去，得靠6法郎過一天。但你可能一直害怕的貧窮狀態，最後卻不是你所想的那樣，如歐威爾所言：「但貧窮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出人意表地乏味。‧‧‧‧‧‧‧它讓你陷入難云的寒酸狀況，與錙銖必較的窘態。(pp.31)」

        這就是貧窮，它是困窘且尷尬的。

        你會拼命地撒謊來維持你過得跟往常一樣的假象，直到再也撐不下去（誰也不知道你幹嘛撐著？），然後才帶著恥辱感向他人坦承，並尋找可靠的人。歐威爾當然也是如此，所以他去找了波力斯，一位以前給予承諾能在艱困時期幫助他的俄國籍侍者，結果很不幸，對方還是願意幫助你，只是你忽略了一點──他可能也處於貧窮狀態。

2. 巴黎的貧窮生活

        冷靜一想，也是，畢竟波力斯的一條腿早就跛了，你很難期待當時（甚至現在）的雇主能夠給予他一個機會。

        於是，兩個窮人終於在一起了。他們得一起想辦法度過巴黎的貧窮生活，對於歐威爾而言，情況沒有好轉，反而令人更加鬱悶。

        他們開始找工作，難度頗高，且總是在希望與失望之間徘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到共產黨的辦公室應徵了。歐威爾順利地談妥一篇報導150法朗的報酬，並被囑咐下次要記得帶包髒衣服來（因為共產黨的辦公室在洗衣店樓上），然後空等了幾天之後，才發現早已人去樓空。他們要的只是入會費而已。

        但命運不會讓人死的（在死的邊緣不算）。波力斯跟歐威爾終於在X飯店工作找到工作，儘管充斥著階級不平等（多數都是工作時的裝模作樣）與過多的勞動，但至少他們能填肚子了。他們在紛亂的早餐、午餐與晚餐時刻拚上性命地勤奮工作，歐威爾很沉浸於此，到後來甚至忘記他們原本要去一家俄國人開的餐廳服務，而X飯店只是一個中繼站罷了（波力斯倒是一直記著）。

        所以，到了哲漢康達客棧開張時，歐威爾就跟著波力斯一起離職。他們以為可以告別紛亂的日子卻事與願違。哲漢康達客棧缺乏經驗又不願多雇用人，因此他們一到那就得代替工人裝潢房屋，等到客棧終於開張，四個人（歐威爾、波力斯、另一位侍者與廚娘）應付整個餐廳的故事便開始了。他們因此做了更多的工作，睡了更少的覺（一天工作17小時，這已經不只是過勞了‧‧‧‧‧‧）。

        總之，巴黎的貧窮生活是鬧哄哄的疲勞與不足的睡眠，因此當友人B君的回信寄達之時，歐威爾很欣慰地能夠回老家。

3. 關於巴黎雜工的省思

        在第二十二章中，歐威爾省思了關於巴黎雜工的處境，這個身分的人是被壓榨的且孤獨的，無論是在有系統的X飯店或是亂無章法的哲漢康達客棧，他們都成為這種非必要奢華的奴隸。可能有人不同意關於壓榨的看法，認為有工作總比沒工作好，這點倒是可以討論；但你不得不說他們很孤獨，因為富人不願與他們為伍，甚至連理解也懶，而知識分子則總是站在富人那裏。漸漸地，富人跟窮人就好像兩個族群一樣，越分越開。

        當巴黎的雜工實在太累了，但能休息一定比較好？且看歐威爾回到倫敦之後的生活。

4. 倫敦的貧窮生活

        友人B君並沒有把希望準時遞交給歐威爾，希望又再一次變成失望，倫敦的貧窮生活開始了。

        是去飯店或餐館幹活嗎？若是就好了。

        倫敦的貧窮生活是遊民生活，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公共宿舍、救濟所或救世軍庇護所，偶爾會到教堂），再到下一個，永無止盡。每一個地方都有它們的「特色」，熱茶救濟所、可可救濟所和稀粥救濟所等等，但整體來說，都不是什麼好日子。此外，有一件事情讓遊民難以忍受，即接受他人良善的勸導，那些宗教人員總是在勸導，彷彿只要有了信仰一切就會有所改變，而你之所以過得不好就是因為沒有信仰。

        換到現今的社會，我們有幸知道地更全面：在許多事情的成敗與否之間，運氣佔了極大部分。所以當有一個人只顧著發餐券，不跟遊民說哪怕一句廢話時，他們都稱他為「好傢伙」。

        他們不需要你教他們良善，施捨的意味讓人打從心底噁心。

        窮人不只沒有錢，還無所事事（沒有工作），但他們之所以無所事事，並非完全自願，有時制度與所處社會環境限制了他們成為遊民之外的別種族群的可能性。

5. 關於倫敦遊民的省思

        在第三十一章中，歐威爾對於遊民（這段他用「乞丐」稱呼）有深刻的體會與描寫。他寫道：

　　     值得一提的是乞丐的社會地位，一旦你與他們共處，發現他們與平常人無異，你忍不住對社會看待他們的奇怪態度大感震驚。（pp.182）

        確實，他們很多人做的是無用的工作──而非沒有工作──但其實很多工作也不如我們所想像的那麼有用。歐威爾清楚地認識到，決定乞丐社會地位的是他的收入，跟我們現處的社會差不多，你有錢就會受人尊重；然而，正如同哈佛大學教授邁可‧桑德爾引用金恩的一段話：「追根究柢，撿垃圾的人和醫生一樣重要，因為如果他不工作，疾病就會蔓延。‧‧‧‧‧‧」而且，話又說回來，他們也並沒有比「正常人」更卑鄙，反而相當地知足。

        因此，我同意歐威爾在此章結尾所作的結論：「‧‧‧‧‧‧他唯一犯的錯誤，就是挑選了一門不可能致富的行業。」（pp.184）

        被迫選擇的。

        在第三十七章中，歐威爾更是明確的指出遊民的三大弊病：飢餓、單身和怠惰。這些並非他們喜歡（誰會喜歡？），而是法律默許了這些事情的運作，提供給遊民的只有營養不足的茶與兩片，還有永恆的移動與待機。

        他提出了自給自足式的濟貧院的想法──遊民可以來種田，換取食物──雖然在今日看來沒有多大的吸引力，但能實際地為遊民們著想，不得不讚賞他的胸襟。

6. 總結

        「貧窮之罪惡不在於讓人受苦，而是肉體與精神層面皆遭腐蝕。」（pp.214）

        歐威爾沒有浪費自己在巴黎與倫敦的遭遇，使我們得以回答開頭的幾個問題：貧窮是什麼？是一種承受肉體與精神層面折磨的（虛構）階級。貧窮只是沒錢而已嗎？不是，他還尚失了尊嚴（工作的、組成家庭的尊嚴）。貧窮的人都很懶惰嗎？沒有，由於大部分的人沒受過教育，他們比一般人更看重工作；但顯然，世界沒有給予他們改過的機會，懶惰是結果而不是成因。貧窮在每一個地方都是一樣的風貌嗎？當然不啦！看看巴黎雜工與倫敦遊民，他們難道不是擁有自擠的文化嗎？

        《巴黎倫敦落拓記》讓我看到不一樣的歐威爾，如此的設身處地與溫暖，在現今貧富分化嚴重的Ｍ型社會，我們應該仰賴的或許正是這種心態。無論國家或是個人，在做出判斷與行動之前，應多去了解一下那群人，或許你會發現──他們沒有更卑鄙，只是較不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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