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桑德爾《成功的反思：混亂世局中，我們必須重新學習的一堂課》-嚕的文學創作
我可能有點瘋狂，否則讀一本哲學書怎麼會想哭。
《成功的反思：混亂世局中，我們必須重新學習的一堂課》是知名哈佛大學教授邁可‧桑德爾於2020年出版的新書，他是《正義：一場思辨之旅》、《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訂製完美：基因工程時代的人性思辨》與《為什麼我們需要公共哲學：政治中的道德問題》（書評1, 2, 3, 4）的作者，同時也是知名線上公開課程《正義》的講師。
我有兩個理由推薦大家閱讀他的新書：第一，這本書閱讀起來不難；第二，它觸及這個時代人們難以言述的悲傷。
讓我們切入正題。
你覺得一個不看身分只看能力的世界如何？這正是才德至上的世界，聽起來十分美好，但是有一個問題，就是這個世界已經實現了，你卻不快樂。
許多人可能會覺得我誇大了，但比起以前世襲的篩選機制，現在的社會的確比較偏向才德的篩選機制，就像那句流行且動人的口號──命運掌握在我們手中。說真的，要揭開這句話的美麗面紗可不容易，但桑德爾做到了，他在書中敘述了才德至上的發展史、它的優缺點以及要如何解決其所引發的問題。
才德至上的問題在於，它將所有的勝敗歸為個人的問題，因此造成了勝者驕傲，敗者自卑的處境。
桑德爾指出，就算沒有血緣世襲，也有才德世襲（優秀的父母為培養孩子而準備的各種條件）；而就算沒有才德世襲，努力也並非成功唯一的關鍵，還要考慮你是否擁有天賦，以及你的天賦是否被環境認可。
然而，現在的社會並非如此。
我們認可那些好運的人，把成功完全歸功於努力；唾棄那些不好運的人，把失敗歸功於他不努力。久而久之，一股難以掩熄的民怨就著了起來，英國脫歐了，川普當選了，許多人開始認為讀大學沒用了（在台灣），這些都顯示了一股對佔據社會好處的菁英的仇恨。人們漸漸分成了兩派，不再有和諧的溝通與相處。
有些人（尤其是那些菁英）會認為這是落隊者的問題，甚至以一句「沒文化」就帶過潛藏在他們心中的負面情緒。造成如此尷尬處境的原因，正是由於我們推崇才德至上的機制，以及其隱藏在身後的「這是我應得的」狂傲許諾。
全球市場化造成贏家與輸家的兩派場面，使得為才德制上思想鋪路的機會平等論出現了如胃潰瘍一般的創傷，因為這時人們明白了，要努力好幾輩子才可能追得上那些成功的人。
在才德至上制後面撐腰的是所謂向上流動說，它假定了在一個公平的社會中，只有努力才能限制一個人的高度。向上流動說使得文憑主義更加嚴重，因為它只處理了這個機制是否公平，完全沒有顧及差距越來越大的事實。試想某個單位的主管在聽取你對於薪資過低的抱怨後（只因為你跟另外一位同事的學歷有差），提出的解答是「去讀大學吧！」是多麼的不面對事實，甚至想把所有的責任歸於你自己。而且，更駭人的是，你跟他都未曾察覺這一切有什麼問題。
我們得重新思考我們看待成功的觀點。
首先要注意的是，我們太常把有錢與有德混為一談，就如書中的例子，一個賭場大亨之所以比一個護理人員更有錢，是因為他真的在道德上較出色嗎？很荒謬吧。我們不太可能接受一個人所得到的經濟報酬就代表他對社會的貢獻程度。更要緊的是，我們時常將自己獲得的當作應得的。才德思想將成功給予他人之外，還將成功的權力同時送出，形成才德霸權。但「我們愈認為人是自為自足的，就愈不可能在乎比我們不幸的人。」（pp. 105）
此外，才德至上的思想也使得高等教育變成一種篩選機器，目的就是從整個社會中找出最傑出的人。這聽起來沒什麼問題，但細思極恐，因為落選者將被瞧不起，而獲選者將會經歷痛苦的學習生涯。
這就讓我想到學生時代都是在考試與補習中度過，且越接近大學那關，這一切就越噁心。我依然記得有一次數學段考，我的分數很差，老師對我的評語只有：「太誇張了吧！」令我想嘔吐的點在於，她是發自內心地這麼說的。
我覺得，能熬過那個時代的人，都是一群了不起的殭屍。
桑德爾有沒有提出解套的方法呢？有的。
實務面上，他為升學與賦稅制度提供了方案。
桑德爾建議考大學不該從幾萬人中篩選出最好的幾千人，而是從這幾萬人先挑出符合資格的人（有能力讀完大學），然後再抽籤。這個方法應該能化解成功者驕傲的心態，至少能更謙卑地看待自己與周遭的人；而且這麼做可以減少名校的光環，我們不會再選擇名校就讀，而是社區的大學（順帶一提，我們那個時代就是選擇名校的時代，所以我讀了一所非常遠的學校。那段求學經歷有極大部分的時間花在通勤上，而不是學習、運動與睡眠）。
除此之外，桑德爾建議減輕對生產力有實質貢獻的人的稅金，以那些對生產力無實際貢獻的人（尤其指金融業者）的稅金來補足。因為那些販賣金融商品的人，在個人報酬與社會貢獻上差距極大，獲得的資金也鮮少用來促進實體經濟。
理論面上，他表達了有別於才德至上，只注重機會平等的世界──一個無論種族、性別、宗教信仰、財富、天賦與成敗，都能被視為人尊重的世界。我就是讀到這裡才想哭的。那些我曾因為要成功所經歷的疲憊，那些我曾因為失敗所經歷的自卑，在此時此刻得到了理解與諒解。
我們勢必得重新看待工作尊嚴，才能避免悲劇並走向真正的良好生活。就如桑德爾所說：「‧‧‧‧‧‧因為工作是經濟的，也是文化的；既是一個人的謀生方式，也是社會認可與尊嚴的來源。」（pp. 219）我們不光要能是消費者，更要能是生產者。全球市場化似乎將重心放到了前者，一味地追求低成本與高效率，導致許多人沒有做錯什麼，就突然成為了失敗者。
此外，我們要更關心所謂的貢獻正義，即強調一個人因為對社會的貢獻而被同胞認可，人生才得以滿足。要做到這點，最重要的就是對成功的反思，如結語所述：「成功者怎麼會虧欠弱勢者任何東西？要明白其中道理，就必須體悟到，不論我們有多拚搏，成功都不是全靠自己或只需要自己就能造就的。」（pp. 219）或許經過這樣的反思，我們就能超越無情的才德霸權，走向一個更具包容的良好社會。
這正是我們需要的。
桑德爾的新書鋪陳仔細，將核心觀念深刻地表達，比起其他本著作，較不深入理論背景，因此適合廣大的讀者群。尤其是那些經歷考試與補習生涯的人，與在這個時代因為競爭失利而對人生絕望的人。本書不告訴你怎麼做才對，而是告訴你沒有錯。我想，它一定多少能安撫那些悲傷的過往，告訴你：「其實你比想像的還要有價值。」
PS. 於補充資料新增了TED的影片連結The tyranny of merit | Michael Sand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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